羊城清明话旧时
董究


冬至后第106天是清明,是日阴雨尽散,清明开朗,故名“清明”。广州人习惯去“拜山”,为何叫扫墓做拜山?先人埋葬山里,“行清”入山才能在墓前拜祭祖先,故此又名“思亲节”。

死人的事当然是常常发生的,葬礼在不同地域、不同时代有不同的表现。1935年,“广东王”陈济棠的母亲病逝,由于他信风水,请哥哥陈维周带上堪舆先生,来到了花县芙蓉嶂,察看洪秀全的祖坟。他哥哥也是个迷信的人,听完堪舆先生“指点”,回到广州汇报:“洪秀全祖坟安排过低,如果正了穴位,洪秀全就会是真命天子。”之后,陈济棠同宪兵司令利树宗再去查看,发现山势雄伟,决定将母葬在此山。7月某天,几十辆冲锋车,载着威风凛凛的士兵,加上各级官员到山上参加葬礼,12个人抬上了红木棺材。最令人惊叹,陪葬品居然有两大卡车草鞋。据说一双鞋等于一万兵。陈济棠希望有“千军万马”守卫陵墓,可惜一年后,他没有当上“真命天子”,却因反蒋失败下了台。

老广州人对家人丧事十分重视,广州也有为筹办丧事的地方,如下九路的光雅里就是仪仗街。过去的光雅里,是仪仗铺的专业街———万福、丁财贵、多多福、颂多福、永全福、联福等十多家,每家店不大,店东、三四个伙计,一般出列的仪仗人员是游民乞丐,抬花轿、灵亭、引彩、高照、波牌、祭帐等。办丧事的夫力,发镶蓝边的白色衫裤一套,还有绾蓝边黄色草帽。也有人因为穷,急于御寒,当队伍走到僻静处乘机溜号,回去把衣服染成黑色,留自己过冬用。

主家对夫力使用极严,抬棺的“腰板要硬,起肩要平,换膊要快,脚步要齐”。倘若遇64人抬的大丧灵柩,其步伐更犹如操兵,整齐划一。遇上大葬,仪仗铺更要花尽心思,如霍芝庭,他曾在收买破烂时获金佛而起家,其母出殡时,亲朋戚友送大批仪仗,共一百多号。据说有一赌局,特让仪仗铺制作用彩绸、鲜花扎编成的彩雀、麋鹿、蜜蜂、金猴四色,谐音为“爵、禄、封、侯”,投主子所好,霍芝庭甚表欢心,从此把赌局引为亲信。

葬礼毕竟一次就完成了,要怀念亲人,还是要在清明节以表哀思。

孙中山批准广州建火葬场

清末,日本人在南石头建了一间火葬场(又名天葬场),有燃柴火化炉一座,这是广州第一座火化尸体的设备,仅供日本侨民使用。民国初年,有僧人在小北下塘建成白云庄火葬场,使用的也是燃柴火化炉,供僧人使用。1922年6月,伍廷芳死后,后人按其生前意愿,运送到南石头火葬场火化。1924年,时任广州民国政府建设部长的林森呈请大元帅孙中山,将永济药库旧址改为火葬场。但由于时尚土葬,没有多少人响应。

车船挤满人广告频推销

住在广州的外乡人,清明时节多会乘车坐船回乡拜山,是故每遇清明,来往各地的汽车客船以及港九列车也挤满了人,秩序纷乱。1948年清明节,广州《国华报》称:“香港游子返乡扫墓多在码头露宿候轮”,又说在九龙尖沙咀车站,不少人在车站通宵候车,黑市票竟炒至二十五六元一张,超过了原价一倍以上。以前商铺有“记帐售货”的习惯,买东西不用即时付款,春夏秋冬四季按帐收钱。清明逢春季还钱之时,商家趁机推销商品,报纸上广告都与清明回乡有关。有一则“天喜堂老婢调经丸”和“天相堂海狗补肾丸”的广告: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诸君不避满途泥泞及挤拥,祭扫先人之墓,诸君可谓孝矣,然先人之愿望,无非欲子孙昌盛,丁口强壮,故想满足先人之愿望者,宜购用四十多年老字号天相堂、天喜堂的药丸,则年年行清,必越行越旺丁口越壮矣。”

回不了乡的外地人,清明节那天多赴郊外踏青,登高面向乡井,遥拜先人,消遣乡愁。明代南海县举人徐哲出任山东新城知县,写下五言律诗《清明》:“驿路春将暮,江流夜不停。孤舟随去往,一雨过清明。野墓芊芊草,荒原树树莺。临风闲纵目,乡国倍关情。”

警戒遍山岗山狗讨利市

民国年间,每逢清明,学校会放假三天。节前,小北路、大北双井街、东川路、沙河墟等地有不少纸行及杂货店大量购入纸钱、山帛、元宝、香烛等物,商贩排成一列等待扫墓人群的到来。沿途还有不少贫苦的花农向人出售花篮、花球、花圈。只见市民头戴草笠,拖子带女,手携雨伞冥镪诸物前往郊外扫墓。从黄沙到沙河、从晓港至流花的公共汽车坐满了人。

坟地散处荒山野岭,一般人除清明扫墓外绝少登山察视。上世纪20年代的社会治安差劣,贼人往往乘机作案。于是,清明之前,警察及有关部门都要派大量人手维持秩序,防止案犯。1928年4月5日公布的《清明节保护人民祭墓团队警戒地区时间表》,警察负责主要在大东门外及大北门、黄婆洞五雷岭一带,驻穗军队第15师73团3营在三宝墟、沙河、萧冈一带巡逻。番禺、南海两县由当地民团负责,番禺县民团派遣游击队在高田山、大旱山、三宝山、下浪山、大只坟、牛屎坳、二王楼、大陂各处巡逻,游击队分别驻扎在龙眼洞、三宝墟、洞旗和榕树头。南海县民团派游击队在唐夏(今白云区棠下)附近巡逻。尽管警戒1个月,但鉴于治安严峻,政府劝告市民清明后三天内扫墓较有保障,街上也有广告:“清明已届,保护扫墓不厌严密,惟军队关防出发时有更动。现虽在各乡团分布出巡,但多以三数日为期,故一般坟主,倘欲往远山祭扫宜于清明三日,方可放心。”山上也有军警和游击队,随时巡逻。

坟地一带最忙碌的是两种人:“山狗”(对为人修整坟墓者的蔑称)和风水先生。找寻不到祖坟,山狗便有机可乘,指点某些乱冢荒包是谁的祖先墓,拿起锄头整理一番,收取利市,不与不休,也不由你不信。而风水先生在郊外的茶寮里,边饮酒边谈风水经。顾主入神,也任由要价。

白云山及东山多墓地

在古代死人以土掩埋,年代越久,坟墓离市中心越近。考古学者杨豪先生说,古越族(岭南土生土长的氏族)有住哪葬哪的习俗,以前甚至在屋里面掩埋,希望逝去的亲人离自己近一些。1916年,东山龟岗发现第一个西汉墓葬,以及1983年在象岗山发现西汉南越王墓,都离城市中心不远。宋代以后,大小北门外的白云山设有漏泽园(由官府提供的公共墓地),东门外的淘金坑、走马山、四马冈、塘尾等处安置义冢,埋葬无人为葬的死者,当然,以白云山最多,清人叶廷勋为此写诗一首:“墓门苔藓绿,华表已多年。冰雪音容冷,松杉岁月坚。白云归岭后,红日照山前。拜罢徘徊意,春风吹纸钱。”表现出在白云山扫墓时红日斜照、庄严肃穆的景象。

清明砌蔗塔门前柳成荫

“清明蔗,端午粽,中秋月饼,晚年煎堆”,四者都是民间点缀时令的食物。广州人在清明习惯“斩蔗”和“插柳”———蔗斩成矛形,两端作尖锋状拜祭先人,取义“甘蔗旁生,以衍宗枝”之义。但在南海沙头乡南边村(位于西樵山南麓)把蔗斩成适度,砌成塔形,名叫蔗塔。至于“插柳”有两层意思,先是相传清明前冥王放鬼,会漫游入屋骚扰生灵,百姓纷纷以柳枝插在门口,使鬼不敢进门。其次是扫墓,将柳条带回家插在家门,象征把已故亲人引领回来。清明时节,马路上有不少做柳枝生意的人,扫墓者争相购买,横街窄巷每户门口插了柳枝,绿柳成荫,亦成一景。

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一份

中国人一直很重视祖宗,古时候扫墓对于孝子贤孙来说是一件非常紧要的事情,全族男丁齐齐出动,带好香烛宝帛来到祖茔祭祀,打扫干净墓地四周的杂草,用红漆描写墓碑的文字,然后用烧猪肉等供品拜祀先人。拜祀前后,宗亲集中在某人家里,用各家交纳的钱买猪肉,再分发给各家,俗称“太公分猪肉———人人有份”,古称“分胙”。胙,即胙肉,祭祀供神之肉。生猪肉一般不带上山,上山以烧肉居多,烧肉分饷各房子孙,意在勉励子孙墨守祖业,谨尊孝道。分胙肉也有多有少,在家族中财大气粗者,拜山后会大排宴席,凡属子孙均可列席痛饮,当然此仅对男丁而言,女子无从过问。

清代广东举人罗天尺在《五山志林》曾记载,清乾隆九年(1744年),顺德罗氏一族在拜山后将剩余的烧肉分给族人,罗天尺将烧肉拿回家里,入夜视之,发现烧肉阵阵发光,以为有鬼作祟,连忙到族中各家查看,家家如此。后来据说是猪肉原有咸气,经火炙后,皮肉便会生光。好在吃了肉的一百多人,始终无恙。

现今广州街头各家烧腊店纷纷挂出“清明祭祖,金猪预订”的招牌,金猪,即乳猪,据说每逢清明广州要卖掉七八万只乳猪。在广州银河公墓,清明节拜祀时看到有人提着火红的乳猪,有的拿着一块烧肉以及松糕包点、水果、烟酒之类在先人骨灰盒前拜奉,聊表思念。拜山后人们会将乳猪、烧肉等祭品分掉。这也是古人分胙的一种继承。
回页顶 来源:金羊网  点击:321  时间:2008-09-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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